珠宝商人吴峰华登上了前往巴黎的航班,心情急切而不安。这一天是2013年1月19日,离农历春节只有半个月。

  在巴黎最奢华的旺多姆广场——此地云集了卡地亚、宝格丽、哈利·温斯顿等世界顶级珠宝品牌旗舰店——有一家叫做TTF的高级珠宝公司受巴黎市政府邀请即将落户,吴峰华是TTF的创始人。他此行的目的,是商定开业的细节问题。他用“死里逃生”形容这些年的经历,几年之前,吴峰华根本不敢想象有这一天。虽然TTF的客户有一众像希拉里这样的国际名流,但这家成立只有十多年的公司,与旺多姆广场上沉淀了一百多年老钱(old money)的国际品牌相比,仍显得底气不足。

  中国是仅次于美国的全球第二大珠宝市场,规模达4000亿,吴不过从这块大蛋糕上轻轻刮下了一勺奶油。珠宝虽然总占据最显眼的广告位,但掌控这一市场的中国商人却多数低调、封闭,而且神秘,他们以家庭为单位,以代代相续的人脉为背景,编织着不为外人所知的故事。

  在巴黎开店的吴峰华是水贝珠宝圈里的异类,深圳珠宝行业协会副会长郭小飞说“整个水贝独此一人”。而吴峰华则形容水贝“遍地庸俗”,此刻,水贝正人流熙熙。农历新年之前,正是珠宝商人们最忙的时刻。

  早上九点,水贝二路的百泰珠宝展厅,全国各地的珠宝商人准备进场选货。其中一人快步冲到一个柜台前,用身体护住柜台,扭头冲后面的人喊道:“不要和我抢了,这些都是我的!”在这里,黄金首饰如同白菜一样论斤买,场面十分震撼。

  在旺季,抢货行为很常见。2012年周大生通过加盟方式开出了第2000家店,超过了港资品牌周大福全球的1000多家店,而内地拥有200家以上连锁店的公司至少10家。7000万适婚青年的刚性需求、全国遍地开花的珠宝店,都是导致抢货的原因。

  不过,吴峰华等人正在挑战这里的游戏规则,资本发现了这片沃土,引入风险投资、上市成为珠宝圈子里的热门话题——目前至少有5家国内珠宝公司在排队上市,还有十几家正在准备上市材料。

  从水贝这样的首饰加工制造基地,到层出不穷的连锁珠宝品牌与设计,中国珠宝江湖的传统正在发生着嬗变。在消费的爆发期,珠宝商人们即使依旧希望封闭,却也已无法遁形。

  潮州大佬

  尽管在今年央视3.15晚会遭遇曝光,百泰首饰仍然是一家不为人广泛所知的企业。

  七彩云南是中国最大的翡翠珠宝公司,云南石林店单店销售额达几十亿。图为旗下高端珠宝品牌宝怡和副总袁永平

  百泰首饰董事长周桃林中等身材,衣着考究,打着发蜡的头发一丝不苟,看上去很谦和。他掌控着中国最大的黄金首饰制造公司,而按照央视报道,这家企业在999黄金中掺铱。2012年,它加工的黄金首饰超过100吨,至少占1/5市场份额,从1990年代它就保持了这样的江湖地位。在百泰公司的网站上,找不到这位董事长的照片乃至只言片语。他与水贝的大多数潮州老板一样,极度低调,对记者之流敬而远之。

  “他对黄金有感觉,”一位跟随了他多年的老部下说,两块料放在他眼前,成色能看个十之八九,掂在手里就更不用说了,“他是为黄金而生的人。”我们在一间装修简单的办公室交流,这里家具陈旧,墙面上乳胶漆有些剥落,仿佛穿越到了1990年代。很难把这样的办公环境,与一家年产值400多亿的珠宝公司联系起来。而这栋大厦的1楼,就是百泰珠宝精致大气的展厅,里面摆放着1吨重的黄金首饰。

  百泰展厅还不是水贝最大的,号称珠宝界“沃尔玛”的粤豪珠宝展厅里摆放着2吨重的黄金首饰。粤豪珠宝是水贝第二家黄金首饰年销量超过 100吨的公司,董事长周德奋四十出头,他的父亲周厚厚和周桃林都是最早到深圳淘金的人。他们都是汕头潮阳区峡山镇人,且是邻居。在水贝,潮州人拥有多家黄金首饰年产销量几十吨的企业,比如金龙、金叶、金佳福等,中国最大K金首饰公司爱德康、最大的铂金首饰公司宝福集团、最大的镶嵌类公司星光达等,都是潮州人的产业。他们中多数来自于潮阳峡山镇附近的几个村庄,文化水平不高,不少人相互之间还沾亲带故。这群喝功夫茶、吃潮汕菜、说着独特古中国语言的人群,掌控着水贝、也掌控着中国的珠宝市场。

  虽然周桃林们在行内人尽皆知,但是在行外却寂寂无名。“我们生产完了,就批发给全国的零售商,不需要跟消费者打交道,也很少做市场推广,都很低调。”一位潮州珠宝商人说。也很少有人知道,周大福、周生生等港资珠宝品牌的许多产品都是潮州人的公司代工的。

  在全球范围内,珠宝商人都是一个相当低调的群体。保险箱里的一屉珠宝就能顶一栋大楼时,只有低调才能避免巨额财富可能带来的厄运。在水贝,到处可见珠宝品牌的广告,但是少见气派的公司大门——它们都开在隐蔽角落,那些全国各地来拿货的珠宝商人们也大都一副路人甲的模样。

  事实上,不仅仅是潮州人,中国的第一代珠宝商人都涂抹着神秘和传奇的色彩。

  1949年建国后,黄金在中国一直属于管制类商品,改革开放之后从香港走 私黄金到深圳一度盛行。直到2003年上海黄金交易所、钻石交易所成立,珠宝商采购黄金、铂金、白银、钻石才有了合理的渠道。“在这之前大家不敢做广告和宣传,因为说不清楚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。”水贝的一位珠宝商说。行业蛮荒时期,潮州人做珠宝有两大优势:其一,潮州自古有打金的传统,有技艺;其二,港澳、东南亚一半以上的富豪是潮汕华侨,东南亚的黄金、大米等物产精华基本由他们掌控,国内潮商很容易借势。

  在那个原料短缺的时代,只有能量大、胆大的人才能脱颖而出。东方金钰董事长赵兴龙就是这样的人,赵曾是云南边防部队的情报人员,化装成翡翠商人到缅甸收集情报,结果与这种美丽的石头结下不解之缘。行业里的人叫他“玉疯子”,据说他能通宵达旦地看一块石头,直到看懂它为止。

  暴利·错觉

  百泰黄金掺铱事件,对整个行业是一记沉重打击。

  “这几天很明显,国内品牌黄金首饰销量都是直线下降,但是港资品牌在上升。”一位资深业界人士说,这件事的影响相当于“乳品行业里的三聚 氰胺”。根据央视报道,百泰999的黄金首饰,有的纯度只有995.7,那就相当于1公斤的黄金中掺了4.3克的铱,按3月17日金价折算下来多赚了约 1360元。如果是一吨黄金,就多赚136万——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。

  黄金掺铱在行业里不算是新鲜事。除了贪婪之外,还有更深刻原因。

  其实,规模庞大的潮州珠宝公司利润率低得惊人,黄金、铂金有通行全球的价格,它们的主要利润是首饰加工费。目前,黄金首饰最低工费是每克3.5元,铂金最便宜是每克12元。“平均算下来,毛利率只有3%-5%,赚的都是血汗钱。”一位潮州商人说,黄金价格一直在上涨,但工费跟10年前差不多,加上用工的成本越来越高,“做的很辛苦。”

  尽管价格已非常低,价格战依然激烈。当恶性竞争到了极值,掺假就变成必然。2011年底,深圳珠宝协会牵头,行业里大公司共同签署了一份抵 制价格战的行业声明,将黄金加工费的最低价格提高到3.5元/克,之前更低。但并没有制止恶性事件爆发。“他们不愿意增加投入,靠产品的工艺、创意增加利润,因为这样成本更高。”上述商人说。对于大多数潮州人公司而言,必须靠规模和周转赚钱。这位商人算了笔账,“像百泰这样的公司一个月不做十几吨,就不赚钱。相当于有3吨黄金在周转,一个月要转五六趟。3吨黄金就是十多个亿,投入太大了。”这样的压力,最终落到一线工人的头上,加班是常事。

  水贝另一个特色是,一个展厅到另一个展厅的珠宝首饰都很眼熟,抄袭是这条街上不变的旋律。在这里抄袭几乎没有成本,也不会有羞耻感。只有少数人除外,在整个水贝,只有吴峰华能与卡地亚设计总监探讨“设计的最高境界是哲学”,也只有他才会思考“美学的制高点到底在哪里”。但他的这些问题,对潮州人而言,就是笑话——还有什么比赚钱更重要呢?

  “(高级珠宝)不好卖,价高了行家不买,价低了你又舍不得卖。你天天放在那儿展览,利息得多少钱?”一位潮州商人有些自得地说。

  嘲笑TTF不赚钱的人,点出了这个行业的头号秘密:这个珠光宝气、看似暴利的行业,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赚钱,并非只是中国珠宝如此,全球皆如此。

  “高级珠宝周转速度太慢,所以资金成本很高。”中国珠宝行业协会副会长任进说,在国际上高级珠宝店之间“窜货”是个普遍现象,就连卡地亚这样的国际大牌也不能避免。“卖的慢,不能让顾客感觉你天天就卖那几件,全部自己铺货又不太可能,所以就会相互窜货。”“窜货”是高级珠宝行规,“不懂窜货的基本都是外行”。

  “为什么高级珠宝没有人愿意做,就因为它的风险太大了。”吴峰华说。像卡地亚、蒂凡尼都是好几代人的时间、沉淀了一百多年的老钱,才做成了全球知名品牌。但中国的珠宝产业一共才二十多年的时间,“除了生存问题,还有发展问题。”TTF利润中,相当大一部分来自于为卡地亚、蒂凡尼代工的 ODM业务,很长一段时间,这部分的稳定收入支撑了它能走自主的高端设计路线。2010年,TTF在深圳珠宝展上一款蓝宝石项链卖出了1600万的价格,但这样昂贵的产品很不好卖,有时候一年也卖不出一件。

  真正的暴利,属于价格体系不透明的彩色宝石、翡翠、和田玉等。“翡翠的标价是没有标准的。一万块进的东西,行情好也许可以卖10万,不好就卖两三万。”七彩云南集团旗下高端翡翠品牌宝怡和副总经理袁永平说,这是一个“靠眼光就能吃饭的行业”。

  2010年是翡翠价格的暴涨之年,各路资本趋之若鹜。不少机构凑成的大钱,由所谓的专家带队在缅甸赌石,推波助澜幻想价格能更高。但两年后,不少人发现自己被套牢了。成交量萎缩得厉害,有的只剩下高位时的1/3。

  圈子·资本

  尽管没有想象中的暴利,珠宝行业巨大的市场、旺盛的需求,这几年依旧吸引了大量的外行资本进入,也改变着传统珠宝商的格局。